有个视频,女孩在镜头前说自己是「男孩性格」,评论区全在教她做人——这是性别刻板印象、什么叫男孩性格、女生也可以大大咧咧、不要再强化二元性别叙事……
有点奇怪,她用的是这个词的传统意义,表达得其实非常清楚: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和男生更玩得来。「男孩性格」是中文语境里长期存在的用法,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批评的人明明也知道这个含义,却仍乐此不疲地审判别人的词汇表。
这种场景很常见。
批评的人知道这个含义——但他们不认这个含义——或者说,他们认为她不应该用这个含义。
拒绝理解的人总是以为自己在理解——因为「理解」别人为什么会这样、会这样说很麻烦,但是要求别人用「被允许的方式」说话却很简单。
只需要指责就可以与别人构造知识上的权力差,人都乐于批评别人显得自己聪明。
我能指出你语言里的结构性问题,我就是先进的文化人——至于「理解别人在说什么」则毫无用处,更不要说去体会对方的生活经验了。
真实生活的对话总是依赖模糊共识而不是严格定义,一些说法虽不严谨,但有效、可感知、能唤起共同经验。这种概括是不是遮蔽了个体经验当然可以批评,但如果一个人开口,首先不是理解她想表达什么,而是立刻检查她的术语是否符合当代意识形态规范,那么交流本身就已经变味。
理解是双方的事,责任也在听的那个人——别人用传统意义讲,就按传统意义理解,这才是和具体的人打交道。
——是吗?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我又在做什么?我以为自己在替她说话——别人用传统意义讲,就按传统意义理解——可这句话换个角度看,不过是我把她装进了「需要被宽容」的格子里。就像评论区把她装进「不够进步」的格子里一样。咔嗒。我是不是也在假装「理解」,在自己的框架里给对方找好位置?包括这句「按传统意义理解」——它到底是我在进入对方的框架,还是我有一个叫宽容的框架,正在收编她?
用框架收编别人,和被框架收编,一体两面。算命先生说,明年会遇到贵人——可不是嘛。星相说处女座水逆——怪不得。心理医生说,这和童年有关——对啊。每一套都是同一个结构:一个不完全懂但听起来可信的词,指向一个熟悉但说不清的问题。「我明白了」——不是因为答案对了,而是因为有了解释。
最有效的解释是自我解释。
天天加班累死了——突然有一天想到「成年人就是这样」——一下子安静了,班还是要上,但痛苦有了位置。
解释权在自己手里,但做的事情和算命先生没有区别:用一个美的说法,把一个悬着的东西封上。语言替情绪提前举行葬礼。
但想象小的时候,母亲指着火苗说不要摸噢,会痛。你好奇什么是「痛」,然后摸了一下,哇哇大哭。
这下明白了。但这次明白不是点头点出来的。母亲给了一个词——「痛」——但那个词在摸到之前只是一个声音。身体先签了字,然后那个词才有了重量。这是理解最原始的样子:词追上了感受。
有些解释是为了清晰,有些是为了消解。我说我肚子饿,你给了我一拳问我还饿不饿,我说不饿了。
不饿与不饿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