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一
这里有一段文本。它由文字组成。
这是一个小节
这里有一些项目符号：
这是一个。
这是另一个。
层级结构
这是一个编号列表。
然后：
- 看看这个。
- 列表嵌套在编号里，编号嵌套在小节里，小节又嵌套在小节里。
- 看看这个。
真是妙啊。
图片
文本还可以塞入图片，供你用眼睛来看¹。
¹ 还可以有脚注；给你一个眼睛表情：👀
引用
文本也可以包含引用。
- 不如我们把引用放进列表里。
- 一个很深的嵌套列表。
- 这会很棒。
生活中最糟糕的一点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 完美。
- 这会很棒。
- 一个很深的嵌套列表。
回到上面
等一下。
我们现在是在一个章节，还是子章节，还是子子章节？
这个部分的上级结构是什么？
我们现在在整个结构里的什么位置？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案例二
这也是一段文本。它同样由文字组成。但这些文字没有被切成细碎的片段，而是被组织成了句子，就像正常的人类语言一样。
在经历了上面那番折磨后，看到文字以简单的线性顺序排列，你只需要顺着句子读，而不必操心这些内容怎么绕进某个复杂的知识迷宫。有没有觉得舒服一些？
这些句子被安放在段落里。每段的第一句都是个引子。哪怕你想扫读也完全没问题，但你不必被迫扫读。文本里也有强调、括号之类的东西。但很有分寸。（就一点点。）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谢谢你坚持读到这里。我是想说明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很多人写东西，更像「案例一」，而不是「案例二」？
有时候人们会把他们写的东西发给我征求意见。有一半的情况下，我的反应都是：天啊，为什么这一节里有七成都是小标题和项目符号？
这总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在这些文本格式背后，有一个「本体」。而那个本体，才是我真正需要理解的东西。但它从来没有被解释。反而，我似乎被要求在这些跳跃的话题间自行领悟？真让人晕头转向。
但可能只是我的个人看法？也许吧。不过有时候我会请这些人展示他们推崇的作品，而往往那些作品都主要由段落和正常语言构成。所以我会觉得，这些人违反了一个创作的基本原则：去做你自己真的会喜欢的东西。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写？为什么我自己——尽管一直在抱怨——也经常会这样写？这事儿我琢磨好几年了。我曾固执地认为，我是对的，滥用格式就是邪魔外道。
但现在——你听说了吗？——电脑也能写东西了。能猜到吗？它们也在丧心病狂地堆砌格式。
这太诡异了。我原以为只有不懂行的新手才沉迷排版，可 AI 是为了讨好人类评分员而不断进化的。这种进化竟然导向了同样的「成瘾」。为什么？
1. 也许格式本身是个好东西
最直接的解释是：格式好用。人们就是喜欢读这种结构化的东西。我们都应该把格式拉满。
这里面是有点道理的。但也不太可能完全正确，因为那些真正受欢迎的人类作者，排版用得都挺克制。如果格式真那么无敌，他们没理由不用。
2. 也许格式在某些场景下是好的
其实在 AI 出现之前，大家公认格式在一个场景非常有用：搜索引擎。比如在 2018 年，你搜索任何东西，都会看到一堆充满小标题和列表的页面。
为什么？因为当我输入「为什么人类胃液比其他动物更酸」，我其实并不是想读一篇文章。我只是想快速扫一眼各种解释。我试过让 AI 用不同风格回答这种问题，得承认，在这种情况下，排版确实有帮助。
但那不是「阅读」。如果你写了一篇万字长文，而我真的关心你的观点，我坚持认为写成段落更好。读一万字没完没了的项目符号简直是酷刑。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流传甚广的长篇散文，用的全是正常的段落。
所以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大多数作者并不想制造垃圾内容，而是想写出能触动他人的文字。通常，当别人给我看那些「格式拉满」的文章，经我吐槽后改写成段落版，他们也会承认新版更胜一筹。那为什么即便效果不好，大家还是要在格式上死磕？
3. 也许质量很难验证
前面的例子里有个奇怪的逻辑。当我搜胃酸问题时，为什么我不想「阅读」？其实我是爱阅读的。如果我喜欢的博主写了一篇关于胃液之谜的文章，我绝对会如获至宝。
那如果我想要好文章，为什么不去找呢？大概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在一个随机话题上撞见佳作的概率太低。
这有点像「劣币驱逐良币」。一篇满屏格式符号的文章，可能比较一般，但我可以很快判断它大概什么水平。而一篇真正的文章，可能很棒，但我得投入大把时间才能验证这时间花得值不值。所以我——很遗憾——通常只有在收到某种「质量靠谱」的信号时，才会去读正经文章。如果大家都这么想，作者就会顺应这种激励，疯狂加格式。
同理，如果（现在的）AI 尝试写一篇正经文章，我大概率不看，因为我不相信它能写好。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它们现在只会输出列表。
顺带一提：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随着 AI 的进化，它们应该会变得不再那么依赖排版。它们越强，我们就越信任它们。
4. 也许这是在给「乱如麻的思绪」找出口
有些人脑子里冒出个点子，瞬间就能理顺逻辑，落笔生花。我没那本事。如果我只在脑子里打草稿，一下笔就会发现那些想法根本没成型，顶多是一摊浆糊。
我写作的方式是列大纲。确切地说，是尝试列大纲。但我很快就会发现结构稀碎，只能推倒重来。折腾几个来回后，我索性放弃大纲，直接开写第一段。改了八遍之后，我再尝试给剩下部分列个（注定失败的）大纲。这个过程不断循环——中间还穿插着彻底的大整改——直到我心态崩溃，直接点发布。
我不推荐这么搞。但我想说，信笔涂鸦确实是理清思绪的最好方式。而对此，清单这类格式似乎特别趁手。一方面，它能让你不拘小节地尝试结构；另一方面，它让你能先把细节记下来，不用操心全局。
所以这也许就是成瘾的源头？我们习惯在格式的掩护下胡写一通，懒得花心思梳理逻辑。
奇怪的是，有人说 AI 也是这个德行：如果你训练它多用格式，不仅内容看起来不一样，准确性也会提升。这种观点认为，AI 在回头看自己写的东西时，格式能帮它盯住重点。据说是这样。
也许吧。但现在的「推理型」AI 在最终输出前会思考很久。如果愿意，它们完全可以在思考时格式拉满，最后输出段落。但它们没这么做。所以这个理由可能解释得了人，但解释不了 AI。
5. 也许格式就是空城计
最后，说一个有点阴谋论的想法。每当我试图读完一篇过度排版的文章，所有的格式符号似乎都在对我耳语：「这是一个非线性的思想网。我把碎片给你。如果你留心，你应该能看到它们是如何拼合的。遗憾的是，世界不是一个我可以喂给你的简单叙事。所以这就是我能做的极限了。」
我认为这是在虚张声势。这是一个高明的招数，因为它基于事实：世界确实不是叙事。叙事是我们为了应对现实的复杂螺旋而对自己编造的谎言。全对！
编者注*：*此时，作者变得烦躁不安，写下又删除了大量项目符号。为了透明起见，这些内容被收集在这里。
然而，叙事是我们仅有的手段。如果你想用你那小小的大脑理解某些东西，你其实没多少别的选择。
那些七成都是格式符号的文章，其精妙之处在于它很容易让你欺骗自己，认为在那之下有一套清晰的想法。
想象一个 LLM，它在寻找关联想法方面有惊人的上下文能力，但并不擅长将它们合成为一个连贯的整体。如果这个 LLM 尝试写出优美的段落，那些段落可能会显得显而易见地不连贯。然而，如果它构造大量项目符号，它看起来就会有用得多，实际上也确实更有用。
想象你是一个 AI。你拥有对人类几乎所有已知知识的惊人记忆，但你将这些知识合成为新理论或修补理论漏洞的能力却很平庸。现在，如果有人问你一个问题，你尝试写一段优美的叙事来回答，那段叙事可能会显得混乱不堪，评分员会说：「坏 AI，别这么干。」而如果你输出一堆项目符号，甚至不需要让它们彼此契合，评分员可能会说：「不错。」所以你（作为 AI）会开始做后者。这并不坏。可以说你是在根据自己的能力给出最有用的反应。但你也在给人一种误导性的印象——仿佛你已经弄清楚了所有事物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即使你并没有。
总结
一个可能的解释：人和 AI 都倾向于滥用格式，因为：
格式在某些情况下确实有用
- 尤其是在你不太信任作者的时候
当内容被各种格式符号塞满时，问题更不容易被看出来
堆砌格式符号，比写出清晰段落要容易
- 在某些阶段，这种容易是有价值的
- 但把它写成连贯叙述，会迫使你面对问题
所以：
先用列表和小标题把想法铺出来
再尝试把它写成一段可以顺着读的文字
最后，按需把格式加回来
补充
最佳的格式密度会随着文章篇幅的增长产生怎样的变化？我怀疑它的走势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