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人生的意义」,首先我们可以将之转换为「为什么人会存在?」这样一个因果论问题讨论。单纯从逻辑上讲,这问题要么没有答案——因为每一个原因总还有个导致这个原因的原因(生物活动、原子碰撞……为什么会有这一切?)。要么就应该有个超验的原因——比方说上帝。

不严谨地讲,许许多多的哲学家都在试图找(定义)这个超验的原因,在康德那是「自由」;叔本华是「意志」;尼采是「权力」;黑格尔是「绝对精神」……

然后我们回过头来,有人提出了另外的见解——「人生的意义」这个说法不成立1。当我们说「人生的意义」时,似乎真的有「人生」「意义」这样的东西存在,然而我们其实是被语言迷惑住了——我们像说「桌子上的书」一样来说「人生的意义」,在语法上替换词汇从而将「人生」「意义」这样的词汇具体化了。哲学家的任务不是解决这样的问题,而是找出这样的差异,消解它们。哲学就是一种治疗,把陷入这些问题的人解救出来——别纠结啦,「人生的意义」根本就不是问题。

但按照研究语言学的学者的说法,可以将「意义」的含义区分为作为结构的意义和作为动作的意义。

  • 作为结构的意义:指的是词汇在在语言结构中的意义。比方说「人生的意义」中的「的」,我们光看这个句子就能从语法上分析出「的」在这里用作所属关系。在这个层面,「意义」作为一个词汇就有两种情况:
    • 它作为一个符号,我们可以赋予它一些意思(从这个角度讲,意义也许是我们主动赋予的);
    • 它像「的」一样只标志某种语法功能。
  • 作为动作的意义:指在使用词汇时的一个「意图」,这个意图常关联场景。比如我说「这个!」——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把这个东西拿给我」,而场景则是我指着一个苹果。当我们说「人生的意义」时往往不是在语法上使用它——比如我说「人生没有意义!」时其实有着「我的生活很空洞」这样的意图。

当说「人生的意义」时,是否可能拥有一个类似于「某人意图表明什么」这样的意思?也就是说「有没有一个告诉我们如何生活的条条框框」?

这样一来,我们将「人生的意义」又拉回到开篇的因果论问题了。

但让我们尝试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不假定这个问题后面一定有个源头——前面说过,当我们溯因时,要么没有答案,要么整一个超验的东西作为答案,比如上帝、自由……那么「也许存在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叙事深植于现实中,但它不具有任何超人的源头。」比如马克思主义者不相信神,但「历史」对他们来说有其意义2。可能「人生的意义」就在这种模式当中?个人的意义通过这类宏大叙事彰显。

宇宙也许没有经过有意地设计,也肯定不是想表达点什么,但它深层次的规律仍显示出某种美感、对称和简洁,能令许多人感动落泪。

不过,意义一定是这样内在的吗?当从「内在」讨论时,有三种情况:

  • 一是试着描述某件实际存在的东西;
  • 二是我们只能谈论我们能谈论的东西——一切意义都是人类的言语行为。也许人生具有一种我们所有人都一无所知且无法知道的意义,所谓的「内在的意义」不过是对世界的一瞥;
  • 三是某种我们注入事物内部或当作事物本身性质来谈论的东西。

也许生命不过是进化过程中的偶发现象,它与一缕微风的起伏或腹中的一声闷响一样,没什么意义呢?而且是荒谬的无意义3——你因为曾错误地想象这个世界可能本质上具有某种意义,因此失望地发现世界原来并无意义。

为什么要失望呢?人生没有意义,我们可以去填充意义呀——就像食物吃完了就往冰箱装东西那样,解决方法明显掌握在自己手上。但这样的结论毕竟是经验性的,无法作为一个牢固的「内在」意义。如果人生要拥有某种意义,它当然不会是我们随意投射上去的。

比方说我们可以拿空调当武器砸开窗户——注入意义,但空调作为一个人工制品仍然有它本身的意义。当我们讨论「人生的意义」时,也许「人生」是被上帝或者其他什么力量所创造的,那么「人生」或许作为一件创造物有内在意义。

再换个方式来看。我们不去追问「内在」意义看起来是什么样的,而是考虑,或许意义是我们「建构」世界所得出的?

当讨论「建构」时,我们当然得先排除那些常出错的「主观诠释」——「你可以把老虎当作没有攻击性的动物,但会有被吃掉的风险」。人类可以自我决断——但只能建立在更深刻的对自然、现实世界的依赖以及人类相互依赖的基础之上。我为自己的人生所创造的任何意义,都在内部受制于这一依赖关系。我们无法从零开始。别人的人生意义、我的存在特征都会限制我的人生意义。意义——应该是我们与现实相互作用的产物。对意义的理解依赖于每个个体的创造,但每个个体的创造又依赖于对意义的理解。4我们没办法完全不考虑亲属关系、死亡、疾病等等现实因素。

我们向这个世界发问,这些问题当然属于我们,而非世界本身。但这个世界回应的答案之所以对我们有益,恰恰是因为现实总比预期的更加丰富。现实超越了我们自己对它的解释,还时不时粗鲁地对待或挫败这些解释。意义固然是人们所做的事情,但人们是在与一个确定的世界的对话中做事的,而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是人类发明的,并且人们的意义要想有效,他们就必须尊重这个世界的本质和特征。

不管从哪方面讨论,总存在些诸如健康、幸福这样符合内在价值的范畴,且我们愿意选择作为生活意义的东西。也许我们可以从这种种意义中挑选捏合属于自己的独特人生?

我们聊聊这几种常见的说法:

「幸福」可以充当人生的意义吗?如果你生活在一个肮脏又拥挤的难民营里面,并且刚刚在一次自然灾害中失去了孩子,你基本上不可能感到幸福。也许一个人「抱怨的时候最幸福」「别人不幸福时自己最幸福」。

「权力」能构成人生的意义吗?没有权力的人都知道权力多珍贵——就像财富一样,只有那些拥有很多这一资源的人才有能力鄙视它。

「财富」呢?本该用于在某种程度上将人类从劳动的迫切需求当中解放出来的资本,现在却被用来积累更多的资本。

「爱」又如何?爱是一件令人劳累和沮丧的事,充满挣扎与挫折,而不是笑嘻嘻的、傻头傻脑的满足感。 有人花了一辈子爱孩子,牺牲自己的幸福,尽管这种牺牲也许带着幸福的名义;为正义而斗争,是爱的一种表现形式,但这会给你带来死亡的危险。

「死亡」呢?我们在世间忙忙碌碌,仿佛能永生——一旦意识到 你终将死去,你会选择过怎样的生活?

「欲望」呢?但凡有东西缺失,欲望就会涌上来。欲望与匮乏有关,它把当下掏空,以便把我们送到某个同样掏空的未来。

「精神上的沉思」呢?这是我们这些自诩「热爱阅读」的人最爱犯的毛病。把反思存在的真理当做人类最高尚的目标——这多方便呐,也许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思考人生的意义这件事?它虽然是一种实践——但若是沉思到虚无主义、沉思到没有生活,那就很危险了。

「人生的意义」并非一个思辨问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我们通过语言来谈论问题,而语言通过行动诞生(想象原始人通过手势咿呀着交流)。当我们面临无限的因果链(意义是什么?意义的意义是什么?)时,最后的那个因一定是我们的行动。5

人类同属于一个自然物种,很大程度上具有共通性。如果人生的意义在于人类的共同目标,我们很容易基于「实践」推导出「爱」这种东西——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嘛。「爱」是我们调和个体实现和社会性动物之本性的方式,它表示为别人创造发展的空间,同时,别人也为你这么做。每个人自我的实现,成为他人的实现的基础。一旦以这种方式意识到我们的本性,我们便处于最好的状态。因为允许他人同样实现自我的方式实现自我,可以排除谋杀、剥削、酷刑、自私等因素。如果损害他人,长远地看也就是损害自我的实现,因为自我的实现必须依靠他人的自由参与。由于不平等的个体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互惠互利,以长远的眼光来看,压迫和不平等也会阻碍自身的发展。6

理想(但乌托邦式)的目标可能是幸福与爱的结合——每个人通过一种无目的的自我表达,自己幸福的同时这份幸福本身能给予身边人以爱,为别人的幸福做出贡献。

本文源于 人生的意义,有大量摘抄。如果文章有胡扯的地方,都是因为我功课没做足。若有人指正,感激不尽。

  1. 尼采是19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在怀疑是不是出于语法的原因我们才无法摆脱上帝时,他已经比维特根斯坦先行一步。 

  2. 后现代主义坚称,只要我们还有深度、本质和根基,我们就仍然活在对上帝的敬畏之中。我们还没有真正把上帝杀死并埋葬。我们只是给他新换了一套大写的名字,如自然、人类、理性、历史、权力、欲望,诸如此类。 

  3. 荒谬 

  4. 解释学循环 

  5. 这是我在胡说八道。= = 

  6. 道德律令无知之幕 ↩ 

相关文章


评论区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