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相对的」
这句话你也听过很多遍。
你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说「对」,好像在和对方一起否定什么东西;说「不对」,又显得你在扮演真理代言人。那句话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正中间,四周全空,往哪边都别扭。
别扭不全是因为社交。
说「一切都是相对的」——那这句话它自己呢?如果它也在「一切」里面,那它也是相对的——它就没资格管一切。如果它不在「一切」里面,那它凭什么说「一切」?
把这番话甩给对方,对方会说「你说得对是我错了」吗?不会。你拆的是句子,不是说这句话的原因。
那对方为什么说?
——是在挡什么东西。
可能是一个太确定的声音——「你应该这样」「这才是对的」「不这样就是错的」——太重了,压得人想躲。这时候「一切都是相对的」不是一条哲学命题。是一堵墙。墙的那边有人拿绝对真理砸他,墙这边他说:没有绝对真理。
但你看这堵墙。它是一块一块绝对真理的砖砌起来的——「一切」就是一块砖,「都是」也是一块砖,整句话硬得像铁板。用最绝对的语气说没有绝对这回事。你用来挡剑的盾,形状和剑一模一样。
说「一切都是相对的」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相对。
反抗一个东西的方式,会被那个东西的形状决定。河流绕开岩石时,流向已经被岩石规定了一部分。
一个人什么时候需要说这句话?不是在做哲学的时候。是在觉得自己的东西不被尊重的时候。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口味、活法、判断被人用一个更大的尺子量了,量出来不对,量出来不好。
所以问题从来不是「相对主义对不对」。是谁在说?在什么处境里?在挡什么?
逻辑批判碰得到命题的形式,碰不到人为什么说一句话。
人的话是长在处境里的。拔出来放在逻辑桌上解剖,它就已经死了。你要理解一句话,得理解说这句话的人正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正在被什么压着,正在往哪里躲。
这也不是什么深奥的道理。当人被一个声音长期否定的时候,都会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至于那地方的名字,是后来才有的。
所以与其问「你的立场有没有逻辑矛盾」,不如问「你怎么了」。
但「你怎么了」太难问出口了。它比「你这是自指悖论」重一百倍。
就算你问了,有些东西也没法在道理上说清楚。不是所有事都有道理可讲。萝卜和白菜之间就没道理可讲。我喜欢萝卜你喜欢白菜,我不能论证萝卜比白菜好,你也不能。但这不妨碍我喜欢萝卜。更不妨碍我乐见你喜欢白菜。
「我乐见你喜欢白菜」
不是忍受。忍受是「行吧你吃你的白菜我不管」。不是尊重——尊重是「你有权利吃白菜」。是欣赏。
欣赏意味着我不需要把你变成我。
你的存在本身,让我觉得世界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