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风吹拂

那天老谭喝醉了,一直试图让我相信我其实生活在一场梦里。说实话,我倒是很愿意相信。很久以前我就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比如说我已经三年没有感冒过了,三年其实挺长的,长到足以读一次高中。我居然记得自己整整三年没感冒过,这就像一个正常的家庭居然没人吵架一样不可思议。我觉得搞不好其实在什么时候我已经获得了超能力。这个念头在我高超的逻辑推理能力下越来越完整——我甚至在种种可能性下大致计算出了我获得超能力的时间和地点。

但是当老谭坐在我面前,不停地向我洗脑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也开始给自己的疑惑找到了一些新的可能性。也许,我真的在梦里?

老谭双眼迷蒙,拿着杯子不断地摇。按照他的要求,杯子里本来应该还装着一定纯度的酒精。「我没醉。」他不断地重复,「喝前摇一摇……」

为了测试他是真的没醉,我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老谭抿了一口,精神抖擞起来,眼神也清澈了。「我说我没醉吧,这酒就白开水一样,我怎么会醉呢。」

「我给你说啊……我给你说。」

「如果在现实世界,你从楼上跳下去,因为重力的影响,身体会狠狠地砸下去……而你的灵魂会被重力从身体里拉出来。其实你的身体在物理上被摔得稀巴烂之前,你就已经死了——你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你的身体。可是在梦里,你只有灵魂在活动,如果你从楼上跳下,你就会飞起来!」

「你从一楼跳下去,从十四楼跳下去,每次都有不同的感觉。」

「我说真的,不信你试试。」

我把老谭塞进一辆三轮,给师傅打了招呼,自己慢慢往学校走。一路上不少店家都在门外挂了个电视——最近世界杯,时有人群聚集,一边吃小吃一边看比赛。我对此没啥兴趣,只是沉迷于思考老谭说的话,差点撞到几张桌子。不时,电视机里传来欢呼声,电视外的人也放开了嗓子。我被热闹催着匆匆迈步,思来想去,觉得老谭狗日的这番理论还蛮逻辑自治的。难不成……

我在斑马线处用力跳了一下,然后沉甸甸地落在地上,重力作用导致我的小腿又麻又痛。

再后来遇见老谭就是去年 12 月份了,他没提做梦的事,我也没想起来问。我们假装是不期而遇,躺在宿舍楼外的草地上晒太阳,闲扯着些有的没的。或许是光合作用,也许仅仅是因为坐在草地上,冬天突然就没那么冷了。

回想起来,我和老谭的每次相遇都是以对话贯穿始终。但其实我俩都不喜欢说话。我询问老谭,老谭说这叫交流。说话并不是必须的,但交流是。你总得交流,要么和别人,要么和自己。我其实并不理解这两者有什么差异,不过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你和一个人交换了秘密,那么接下来你就会忍不住把自己曾经历的一切都告诉给它。

但是我比较牛皮,我忍住了。

很少有人会干脆地询问对方,「那么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这种话。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是心照不宣着很多规则,这正是我不擅长对付的。我蹩脚地尝试着在自己的心里把遇到的人分了几个层次,而每当我想要升华和老谭的革命情谊,就会感到害怕。虽然老谭把这叫作交流,可是,你看,我们躺在这吹了这么久的牛皮却没人感到厌倦,这不就是友谊的象征吗?但问题是,我们没有做过确认,这让我感到害怕。我在生活中滚爬了二十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人失望。而在我二十年的观察中,深刻理解到「失望」就是破坏一段关系的充分必要条件。

我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曾和几个人躺在这里,我们谈到了小学的班主任,有人提起去年暑假考驾照时还遇见了他。这种感觉让人迷茫,但这一切似乎都历历在目。我们讨论童年时的事,细节被不断填充,记忆就像整整一生一样。

不对啊,这里怎么会有了解我童年的人呢?

想太多了。

那次对话的结尾,老谭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你太依赖自己的大脑了。」这句话似乎有什么隐喻在里面,可是我不喜欢猜测。

我回复他,「也许吧。」

再后来,时间线拉回现在。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在我的记忆里,自从认识老谭,已经度过了两个春天。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大家都是喋喋不休的青年,我们花了大把的时间探索老谭的记忆。老谭说自己以前常写日记,不过现在喜欢写小说。

其实这没什么不同,不管你写的东西是否真实,在别人眼里都只不过是故事。

有时候老谭会把写的小说拿给我看,然后向我讲一些写故事的技巧。但是很显然,我没有认真学习。老谭说一个观点不论多么地扯淡,只要放在故事里就能给人一种合理的感觉——至少在作者营造的这个环境下。所以老谭不喜欢看小说作家的论述性文字。

「那会破坏小说营造的美感。」这是他的原话。

「后者往往会自揭费心在小说里藏起来的各种暗喻。有的作家的小说读起来,思维和道德的碰撞令人愉快又震撼……但是一看他其他文章,直言『你应该如何如何』,便觉得迂腐,扭曲……」

老谭说不管你信不信,很多故事的发展其实都建立在临时起兴。

可是靠临时起兴推动的东西那还能算是故事吗?不算吧。你大可以说它是别的什么,可它不能称为故事。

我心里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说了。

老谭回应,你个狗日的歪理多,你不能光看故事,你得用心去感受你知道吗。

可是老谭已经很久没写小说了。虽然我多次吐槽他的那些狗屁小说根本称不上小说,他也总是玩世不恭地回答「我已经过了堆砌形容词的年纪了」之类的鬼话。

说起来,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老谭了。

直到这个初春,我才再次遇见他。

其实我知道,只要遇见老谭,我肯定就是在做梦了。

记忆里,老谭说过自己不喜欢春天。他说春天有种腐朽的味道。

我们在楼顶靠着栏杆,栏杆的的交界处有隐约可见的锈斑。一栋建筑,看起来总是从栏杆开始锈蚀。老谭摇了摇——还好,挺稳的。我连忙退后,「你想死别带上我。」

老谭笑了笑,「可是,这是在梦里呀。」

其实,一栋建筑不是从细微处开始锈蚀的,大多数的建筑物的倒塌都毫无预兆。似乎春天就足够腐朽一切。

比如现在。

我点头,算是承认了老谭的话。于是,大楼开始毫无预兆地塌陷。老谭问我,「准备好了吗?」然后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灰尘开始蔓延,我也随着他跳了下去。

当你的身体随着重力与空气摩擦,那感觉有如强风吹拂。

好惬意啊,无与伦比的惬意。

当我注意到面前突然冒出自己的尸体,这成了我最后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