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唧唧与友人波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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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从这过的时候起着略大的风,一堆叶子就哗啦啦地从前方飘过来。这场景让阿鑫的小心脏颇为躁动,不禁伸出手想要接住几片。说来奇怪,虽然树叶飘得密集,但是手却总能巧妙地错开所有正在空中的物体。阿鑫还想换个姿势继续,却突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个大人了。这个借口让阿鑫很满意,于是就心安理得地作罢。

不过晚上从这过的时候,状况就不大一样了。一阵风吹过来,冷得阿鑫连头都不想抬。

这个时候唧唧从阿鑫的左边衣服口袋里钻出来,坐在左肩,用爪扯住领口以保持稳定。阿鑫总觉得它应该在盯着那些叶子发呆,就像阿鑫中午一样。

『喂,你看月亮,好大啊。』唧唧说。但是阿鑫一点都不想看,只想着尽量把脖子缩着以避风。

只有笨蛋才会为了抬头看月亮,让冷风灌进脖子。

『你说天空的外面是什么呢?』唧唧碎碎念。

正如诸位读者所见,唧唧是一只妖怪。大部分时间它都住在阿鑫的耳朵里,可以想象,耳朵并不是一个好住处。有时候阿鑫总感觉自己的听力下降了不少。我告诉唧唧,你能不能换个地方住?或者,再变小一点,不要影响我的生活好不好?这时,唧唧就会说,『你的耳屎太多了。』

我一直感到奇怪,哪里有妖怪会取『唧唧』这种名字?

唧唧回答说,『你又见过几只妖怪?』

我说,『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电影小说里从来没有叫这种名字的妖怪。』

唧唧说,『我也不知道。』

我爆笑,唧唧,哈哈,这名字真蠢。然后唧唧就沉默。

其实唧唧和我的相遇来得并不是时候,因为我正在准备杀一个人。

如果我时间空下来的话,就可以认真研究一下唧唧这只妖怪了。可是我忙着为自己的谋杀计划做准备,实在是来不及考虑它。

我要杀的人有可能是波波老师。

我和波波老师的相识也是一次偶然。现在回头看,我的人生就是由无数的巧合凑成。生活中每一个重大的选择我都没有认真做过斟酌。仅仅是因为贴吧的人气比较高,心里想着搞不好可以靠着水贴交几个朋友,抱着这样的想法就跑到几百公里外的高中就读。而现在又因为离家比较近,选择来到这里。

那天我在写博客,正朝着日更千字的目标奋斗,不过实在是能力有限,便打开搜索引擎试图找找灵感。我键入几个关键词,『黑丝』 『长发』,然后搜索到一堆相关网页。我一个个浏览,终于遇到一篇超级有意思的文章,名字叫『校园春色』,作者是『王波波』。这篇文章的内容着实有趣,给我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我便在下方留言,『很喜欢你的文章,可以交个朋友吗?我的联系方式是 xxxxx@tt.com

过了很久以后,波波老师终于联系我了。也许多年以后,我躺在养老院的摇椅,为我作传的人在对面仔细地聆听我的讲述。我回忆起这段往事,一定会感慨道,『这场伟大的友谊的开端,居然始于一封没被过滤的垃圾邮件。』

TT 邮箱还得继续努力啊。

那是波波老师发给我的第一封邮件。

主题是『你个傻 X』。

我打开,正文是『你真是个傻 X。』

我又过了好久才在波波老师的言语中梳理出了这个粗俗词汇的缘由。原来当时我浏览的那篇文章并不是原文,而是被无良运营者转载的。波波老师闲来无事,自恋地在搜索引擎查询自己的文章,发现这篇得意之作居然在未授权的情况下被人转载了!这就算了,文章后面居然还有人评论!(原文都没人评论,甚至没几个浏览量)波波老师异常生气,可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恰巧在文章底部看到我的评论,便联系了我。

可惜波波老师没头没脑(对当时的我来说)地发了这封带着明显恶意的邮件,就再也没发点什么东西过来,所以我也就想当然地把这当作垃圾邮件处理了。像我这么优秀的人,遭遇嫉妒心重的小人谩骂也是常态啦。

过了一周左右,波波老师又发了条邮件,『你想读读我其它的东西吗?』

因为我上次把波波老师的那条不友好的邮件标记为垃圾邮件,所以这封邮件不负众望地归档进了垃圾邮箱。不过因为 TT 邮箱的过滤机制实在太狗屎了,经常把验证码等正常邮件放进垃圾邮箱,所以我也经常查看垃圾邮箱。

诸位请评评理,如果每次都需要手动查看一下垃圾邮箱有没有误判,那垃圾邮箱的过滤机制还有啥用呢?

言归正传。我看到这条邮件,再和他联系一番才晓得他原来就是波波老师。

他给我发了个网站,说这是他的博客,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我说『这不会是钓鱼网站吧。』

『你不看我撤回了啊。』波波老师说。

『你试试啊,这都过了三分钟了。』我一脸淫笑。

我慌慌张张地打开,界面很漂亮,首页显示了从现在归档到 2007 年的文章。我看了眼 07 年的第一篇博文,『黄金时代』。

是篇小说,很有趣。

再后来有段时间我们经常互通邮件联系。我感觉我们之间通过这种高效率地沟通方式已经已经建立了一定的友谊,便告诉了他我的秘密,『我在策划一场谋杀。』

波波老师说,『你要杀谁?』

我说,『还没想好,正在找。』

说完我又加了句,『这可是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波波老师说,『太感动了。看在你这么信任我的份上,要是有一天你找不到人,就来杀我吧。』

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个建议还不错。但是我不想让被杀者知道我要杀他。我心目中的谋杀应该是一场暗杀,十公里外击毙对方那种。所以我尝试迷惑他,回复道『哼,我才不会杀你。』想了想,觉得这样还不够有迷惑性。又解释道,『每个杀手都需要一个搭档,你还是做我搭档吧。』

呵呵,想得美。我心里已经偷偷把他列为我的头号目标了。

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床上度过的。恒恒娃建议我买一个床上书桌,我对此嗤之以鼻,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和那些躺在床上浪费生命的人不同。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玩手机游戏,室友不在的时候我也会看点小电影。有时候唧唧也会和我一起看,但是它对这些东西的态度和我对人一样。于是我尝试放了一段动物世界,唧唧反而打了个哈欠回到我耳朵。哎,唧唧毕竟还太小,体会不到这种简单的幸福。我懂。

偶尔我也会去上几节课,大学物理这种有趣的课程我从来不逃,即便它的所有课程都安排在早上八点。为了上大物,我在手机上从 7:00 到 7:20 调了五个闹钟,一般情况下我都会准时在 7:30 起床,洗漱一番在 7:45 出门。我的生活总是超乎寻常的规律,早上从不吃早饭,保持一日两餐。

从寝室到上课的教室,骑自行车需要 3 到 4 分钟,但是我步行只需要不到 15 分钟。我有着一种特殊的步行技巧,能把一米六身高的小短腿走出一米八的风采,我把这称之为『劈叉式走法』。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走,因为他们会拖累我的速度。

之前我从不走宿舍楼后门,男人一定要光明正大,怎么能走后门呢?不过我现在要做个杀手,所以行事也应该有个杀手的样子。标志我杀手本色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后门。杀手必须要不择手段阴狠毒辣。

今天,我要从宿舍楼的后门出门。

没想到第一天,就在 21 栋后门前遇到了唧唧。

因为是第一次走后门,我小心翼翼地用视线扫描周围,担心有人认出我。杀手必须要低调。我观察周围,在目光与门口这家伙对上的一刹那,它立马跑了过来,『喂,你看得见我吧?』

『啊,怎么了?』

『和我做朋友,不然本大爷弄死你。』

我向来对周遭的事物漠不关心,很多时候我都任由事情发展。这倒是符合杀手的性格,我简直是为了做杀手而生的嘛。所以当唧唧往我怀里跳的时候我就顺势接住了它。为了不被周围的人发现我今天的异常,我把它塞进怀里就往外跑。

笨蛋,你找错人了。我可是杀手,杀手怎么能有朋友呢?

我接着去上课,打算继续美好的一天。

这家伙太聒噪了,不停地问东问西,似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这是啥?』

『自行车。』

『那个呢?』

『小轿车。』

『他们好像走得比你快诶。』

『他们那不叫走,还有,我现在是在跑。』

『那他们那叫做什么?』

叫什么?我想了一下。一般来说,应该是车跑在马路上吧?

『他们也叫跑?』

『那为什么你跑得没他们快?』

『…』

『闭嘴。』

『啥?本大爷弄死…』

我猛地停下来,眼前因鞋底急速摩擦地面冒气白烟。我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放进书包底部,在它身上盖上《大学物理》。

『好好呆着。』

等我跑到教室,还是迟到了。我在门口尴尬地向大物老师微笑,『老师好。』

『进来吧。』

我弯腰致意,正准备往最后一排跑。妈的,今天来晚了,最后几排都坐满了。

我继续用眼神找位置,突然感觉后面有人拉了一下我,我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一步。

日,这个鬼东西跑出来了,它一跃,跳上讲台。

我一声惊呼。

老师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还不进来找个位置坐,难道走错教室了?』

台下的同学发出哄笑。我脸一红,慌不择路地坐到第一排。

我拿出书本,往今天的课程翻。尼玛,几道爪印,前面几页被撕破了。

我怒不可赦地抬起头,那个奇怪的家伙已经不在讲台了。

黑板上才刚板书了今天要学的课程的标题,我的视线从讲台往下移动。

『啊。』我精力高度集中,这只怪家伙突然从我面前冒出来,惊得我在座位上跳了一下。

『这位同学!你今天怎么回事,不想听课就不要坐在第一排影响其他同学学习好吗?』

周围又传来哗啦啦的笑声。

这不是最后几排都坐满了嘛…而且第一排根本没人好不好,不是,第一排就坐了我一个人好不好…我心里开始辩解。

你妈的你妈的,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桌子上的家伙伸出了爪子。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这个家伙脸上一副嫌弃的表情。

诶,我突然意识到什么,难道别人看不见它?我抬头望向老师,又低头看它。

『诶,别人看不见你吗?』

尼玛。它刚才果然是在嫌弃!现在的它则做了个疑惑的表情『好像…只有你能看见我。』

这他妈啥玩意啊。疑惑也在我的心头窜出,代替了愤怒。『那你怎么称呼?』

惊了!这玩意的脸越来越像人类了,显得非常困惑的样子。尼玛,像个表情包一样,太恶心了。

『别想了,我知道了,你是妖怪!』

『你才是妖怪!』

我顶着脸上的几道爪印翻书,准备听课。尼玛,打人还不打脸呢。

我翻到黑板上的标记的章节。

等一下,这不是上周讲过了吗?我又抬头,等等,老师怎么也不一样。

尼玛的,我走错教室了!

尼玛尼玛尼玛,一点好事都没有。

大多时候我都懒得和它交流,这不是说我对妖怪有意见,我从不搞歧视那一套。我对一切都处于懒得交流的状态。我早就认识到了,张嘴是一项特别消耗能量的活动。就是因为张嘴太耗能量了,人类才需要在张嘴的时候进食。如果一个人不停张嘴却不带点东西给胃,胃就会抗议,人就会死。

而且就我观察,人一天之中说的百分之 X(X 值随人群的不同有所差异)的话都是废话。浪费时间。

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人类必须每天说够一定量的废话,谁说不够谁就会不开心,搞不好还会死。没办法,人类就是这么矛盾,正是这种矛盾才让人类如此脆弱。

我也不能例外。对此,我的解决方法是自言自语。

不过自从我和唧唧相遇后,与波波老师的联系也多了起来。

在上一次邮件联系后,我们互相加了微信,然后躺尸在各自的联系人列表。不过最近波波老师总是时不时发些消息过来。有时候是一个表情,有时候是一些乱糟糟的吐槽,大多数是废话。老实说我实在是不想回复这些东西,因为我总觉得回复这些没意义的消息就是在浪费生命。但是一方面浪费是相对的,我同时也在浪费波波老师的生命,我觉得这是在为我的谋杀计划做铺垫,另一方面我可以由此维持住和波波老师脆弱的友情,为以后的谋杀提供便利。

波波老师说他最近写了一篇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异能少年,在一所普通的高中上学。我问他主角异能是什么,他说主人公趴下透过裤裆看别人的时候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这真是个牛逼的技能。

『这真是个牛逼的技能。』我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没事,你也能做到。你可以试试。』

这些天我已经把波波老师的博文翻了一遍了,不得不说波波老师真是个人才,有时候我就想也许和他交个朋友也不错。但是我晓得自己不是个能和别人做朋友的人。我知道自己其实内心黑暗地不行,是到了考验人性的时刻一定会出卖别人的那类人。只不过我平时都懒得和别人争,没有表现出来。

读波波老师的文章,常惊叹『卧槽,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我想过同样的问题。』他把我想过的东西全都分析后记录下来了,而且还大方地表示,以后和别人吹牛就把这些话拿去用,就说是你自己说的。

这句话是我编的,波波老师从来没有这样表示过,但是我认为他一定是这样想的。

比起波波老师的博文和邮件的质量,他在即时聊天工具上的表现简直像个傻子。

波波老师说,『你觉不觉我们之间的大部分交流都是废话?』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么想呢。『我们有经常交流吗?』

『也是,无意义的谈话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我开玩笑的。』

『我最近一直缠着你其实是想问你,你什么时候来杀我。』

『杀人其实也是玩笑。』

『我来见你了,我现在就在你们学校北门前面。』

『蛤?』

过了一会,波波老师回复,『我开玩笑的。』

波波老师又说,『我们应该见一面的,我总觉得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我猜你一定是孤单地扣脚的那类人,我们会很合得来。』

我说,『你猜错了。』

波波老师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又说,『我最近在写一篇小说。』

『你应该以我为原型写一篇小说。』

『我从来不写真人真事。』

『那你真是无趣。』

『不过我倒是有兴趣以你为主角写一篇小说,要是写完了我联系你。』

『不错,记得把我写帅点。而且不要那种毫无卵用的特异功能。』

波波老师好一阵子没说话。

咋地咋地?这条件有那么难吗?

波波老师终于回复了。『没问题。不过如果你是主角,你希望故事是喜剧还是悲剧?』

我又考虑了下。『悲剧吧,我喜欢悲剧。悲剧总是更能打动人。』

『好。』

然后我们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过。

不和波波老师吹牛的日子我又回到以前的状态,事实上和他吹牛的日子里我也没多大的改变。唧唧也是一样,每天我的身边都呆着这样一个怪怪的东西,但是我的生活和平时相比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从不和别人交流,即便是朝夕相处的室友,这种状态给我省去不少麻烦。老实说我其实是想搬出去住的,可惜经济不允许。

我握着手机,在豆瓣上刷了一阵子,选了一部最近上映的电影,打开微信想订一张票。不过这部电影在学校外边的电影院只有情侣厅的排片,而且一张票的价格是普通票的三倍。『日。』我暗叹一声,又重新选了一部,排片仍然很少,合适我的时间段的只有 23 点整的一场。

我买了一张。

晚上反正没事,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电影院。我就坐在一旁发呆,看可乐,看爆米花,看检票的小姐姐。我注意到小姐姐的眼神比我还空洞。我虽然双眼木讷,但是脑子却在不停地转,转过来,转过去,像荡秋千一样。我突然站了起来,像个神经病一样趴下,然后从裆下看向小姐姐,然后看到她也看向了我。

我日,我真的也有这个特异功能。对此我感到惊奇不已。那个小姐姐的心声显然是,『这个傻 X 在干嘛呢。』

之后我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向检票口,检票的小姐姐用一个难以捉摸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唧唧卧在我的头上,用爪偷偷挠了我一下。我又想起自己和唧唧这个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落荒而逃。

进去后我小声对唧唧说,『带你免费看场电影,牛逼吧。』唧唧回答说,『我要是愿意的话还需要你带?』仔细想想,好像也对。

果不其然,又被我们包场了。我把唧唧放在旁边的座位,不过唧唧看不见荧幕。我问唧唧,『既然可以变小,那你能不能变大点。』唧唧摇头,于是我把唧唧放在我头上,这下可以好好欣赏了。我说,『看吧,即便你不需要我带,没有我还是不方便吧。』不知为何,我居然为此沾沾自喜。

买不起爆米花,也买不起可乐,好在片子吸引人。在看了大概一半的时候,剧情正迈向高潮,唧唧问我,『你可不可以把我抱着?』我说这又不是恐怖片,你害怕了吗?

然后我就把它抱在怀里,这个场景在外人的看来肯定有点奇怪,因为我就像是用手臂围了一个圈,而且一直保持不动,像个傻子一样。还好,没有其他人。

又过了一会,我感觉唧唧似乎有点不对劲。我把它抬起来,它居然在不断地抽泣,再看我的衣服,居然湿了一大滩,这家伙,真奇怪,这也不是什么悲惨的片子呀。

我正打算教训唧唧一顿,唧唧问,『我们出去好不好?』

蛤?

『电影还没看完呢。』

没想到听到这句话唧唧突然破啼而笑,『这真像是…你会说的话。』

看样子唧唧应该是恢复了,我就抱着唧唧继续看。

看完片后我们返校。我担心唧唧刚才可能是身体不适,就让它先回我耳朵里休息。唧唧摇了摇头,变小了,然后跳进我的左边衣服口袋。我就施展我的『劈叉式走法』,一路狂奔。路上我闯了两个红灯,在斑马线上我就想像这是在白天,车水马龙,可是他们都巧妙地避开了我。

进入校门后我的速度放慢下来了,人行道上铺了一层银杏叶,在月光的照耀下很是好看。吹了一阵风,我冷地抖了一下。这时唧唧从我的口袋里钻出来,爬上我的肩膀。

『喂,你看月亮,好大啊。』

这是唧唧的声音。可以想象,今天的月亮一定又大又圆,能激起我拿双筷子搅烂的冲动那种。可是,太冷了,我不愿意抬头。

『你说天空的外面是什么呢?』还是唧唧的声音。天空的外边是什么?你怎么也会想这种哲学问题呀。

『天空的外边?』我重复了一遍,心里诽谤唧唧真是沙雕。天空的外边当然是宇宙了傻瓜。

之前看过几本关于宇宙的科普书籍,我有意卖弄。抬起我那高贵的脑袋看了眼天空,我正准备好好地高谈阔论一番。

天空挂着一轮圆月,却见不到几颗星星。

我愣了一下,有种记忆错乱的感觉。上一次看天空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记得那时天上嵌着好多的星星,我的头枕在母亲的腿上,她带着我辨认各种星座。

蛙叫、蝉鸣、稻田、还有萤火。各种意象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北斗七星呢?北斗七星在哪?那是最好认的几颗星子,可现在的天空,怎么连星星都凑不齐七颗。

我转念,回复唧唧。『天空的外边是寂寞吧。你看,星星总是一颗颗分开的,这不是寂寞地扣脚吗?』

星星碰在一起才是悲剧好吧。我心里这样想,却没说出来。

唧唧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了,『虽然懂你的人不多,但是爱你的人也不少你知道吗。』

蛤?现在的唧唧严肃的声音像是个高中班主任,可是说的内容又像是个中二的小学生。

『你要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我会在月亮上看着你的。』

然后,我感到肩膀一轻,唧唧似乎是不见了。

我想起唧唧最后一句话,想到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狗血离别桥段?

这他妈也太突然了吧。

我想唧唧也许藏起来了,也许现在就待在我的耳朵。我先是跳了几下想把唧唧抖出来,一边喊,『唧唧,唧唧!』

对面走过来一位兄弟,『诶,你是粉少女时代啊。叽叽叽叽得得得得得~』

我没心情胡扯,便掏出小指伸进左耳捣了几下。

『唧唧,唧唧。』为了避免误会,我这次小声了点。

我把手指移到眼前,借着月光,我辨别出指纹上一坨耳屎。

我还是抱着唧唧只是回我的耳朵里去了这个念头。

可是,过了好多天,唧唧都没有再出来过。

不过唧唧的离去对我其实没啥影响。不管唧唧在不在,对我的生活完全一点点影响都没有。

不仅如此,我甚至还完美的把谋杀计划准备好了。

自从上次联络后,波波老师再也没发过消息过来。我在想是不是应该主动联系他,可是我又不想那篇以我为主角的小说半途而废。我杀人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已经等不及波波老师了。我总得杀个人,那就杀我自己吧,反正杀了别人也得偿命,不如杀了自己,也好不给别人添麻烦。

我的杀人计划终于愉快地确定了。这时我才终于有了闲暇。我开始思考这阵子和唧唧发生的事。天呐,我居然和一只妖怪相处了这么久,难道我其实是天选之子?什么时候给我超能力?我已经忍不住想要拯救世界的冲动了。

想到这,我终于对似乎错失了一次拯救世界的机会产生了点遗憾之情。

这天晚上,我对波波老师摊牌了。『本来我是想杀你了,不过我决定放过你。只有我这样优秀的人才配得上我这样的杀手,所以我决定杀我自己。就在今天晚上。看在我放你一马的份上,明天帮我烧点纸。』

然后我又给他发了个红包。

本来我编理由就是为了不让波波老师晓得我其实是在窥伺那篇小说,但想到反正都要死了,小说还有个屁用。于是我又提醒他,把小说写好了也顺便烧一份给我。

我又写了一张便条留给唧唧,万一唧唧还会回来呢,不给它留点什么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礼貌。

我看了眼手机,波波老师还没回复。我把手机放到床上,浑身上下又掏了一遍,就像洗衣服前一样。乱糟糟的卫生纸,一串钥匙,一周前的电影票…这是上周和唧唧看的那部。我停下手,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口袋。

收拾心情上楼。我准备爬到楼顶,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跳楼而亡。

我来到了楼顶,楼下就是宿舍楼的后门,几排自行车毫无规章地排列着。我移动了几步,以避免自己待会摔到自行车上,一点都不吉利。终于调整好了,我抬头看了眼月亮,诶,今天是弯月诶。狗日的。我闭上眼,跳了下去。

2

跳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甚至慢慢地飘了起来。啊?我惊讶地发现自己飞起来了,于是我以一个潜水的姿势不停往下滑,等我滑落到地面,就看见了自己被摔成烂西瓜的尸体。原来人在生物上被定义死亡之前灵魂就已经出窍了啊,真没意思。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空虚,怎么办,这尼玛死了还要游荡一阵子吗?我该干什么,是不是应该留在这里等小鬼来索命?不过我现在不就是小鬼吗?不对,我应该等天使带我上天堂,或者等黑白无常带我去阎王殿?他妈的,我是唯物主义者啊。

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答案,只觉得身心疲惫。真是奇怪,原来鬼也会疲惫。我看了眼自己的尸体,这尼玛也太恶心了。主要是脑袋,我引以为傲的小脑瓜现在成了一团浆糊。还是快走开吧。

我想从自己身体上摸出钥匙,结果我的手从身体上穿过去了。也对,我现在是鬼,可能已经无法接触肉体了。

不过我还是拿到了一团东西。算了。妈的,我现在不是可以飘吗?还要啥钥匙。我把这团东西又塞了回去。

于是我飘回到了宿舍,甚至在路上掌握了一点飘行技巧。这感觉真爽。这才是自由啊诸位!

回到寝室,室友们已经入睡了,我的手机躺在床上,指示灯不断地闪。我打开手机。

『干啥呢?我在你们学校外面的 H 宾馆 604 号房,无聊的话来找我耍。』

是波波老师的信息。

我想回复说我已经死了,但是感觉好像有点惊悚。

我接着看,下面还有一条消息。

『您的好友领取了红包。』

狗日的。

等等,下面还有一条。

『要是你已经死了,也可以来找我。』

我来到波波老师的房间。

原来波波老师上次不是开玩笑啊,他真的准备来见我了。

波波老师已经入睡了,笔记本没有合上就摆在旁边。话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波波老师,真是个帅小伙。我呼喊『波波老师!波波老师!』妈的,喊不动他,完了,这怎么办?

我接触不了人啊。

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我严谨地加了句。

等等,难道…我猛地抬头看向波波老师。波波老师均匀地打着鼾,我松了口气。

好在我是个有头脑的杀手。我拿出手机用外放放了一首动次打次,声音异常的大,我想这总能把你吵醒了吧。可是,完全没有反应。过了一阵子我才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在这个小屋子里放音乐,歌声却像是喇叭在十万里的高空发音,没有一点回应。

『在你的心上,自由地…』

我按了暂停键。

死了来找你干什么呢?

我泄了气,坐在他的床上。原来死亡是这么回事。

我的视线被波波老师的电脑吸引,点亮屏幕,居然是word窗口,一大篇文字引入眼帘。我的心情渐渐好了些,看样子波波老师真的在写我的小说。我把光标拉到开头,『上午从这过的时候起着略大的风,一堆叶子就哗啦啦地从前方飘过来。这场景让我的小心脏颇为躁动……』

这尼玛也太非主流了。我一边给波波老师的文字下定义,一边往下读。读着读着,我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没错,这的确可以说是以我主角的小说了,可是也未免太过真实了吧。波波老师难道早就来了,一直在监视我?而且里面居然出现了唧唧,居然还有其他人知道唧唧的存在?

我如饥似渴地往下阅读,越来越感到惊悚。

突然,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转过头,是波波老师。

波波老师用手把我移到一边,把 Word 切到 QQ,然后盯着我。

我惊恐地看着他。

『你才来啊,我都睡着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刚刚一路自由飞翔,越飞越爽,结果花的时间比走还长个好几倍。

我正准备道歉,突然惊喜地意识到他看得见我。『你…』

『你在我写的故事里面。』波波老师这样对我说。

什么?

『你是我一个故事里的人物。』

『你的意思是…』

『没错。』波波老师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能理解到我的意思。』

『毕竟你是按着我写的嘛,果然和我一样聪明。』

我只是发呆。

『这怎么…可能?』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波波老师也是我笔下一个人物。』

『你是说你…?』

『不是我,是波波老师。我是作者,现在在借波波老师的身体和你谈话。』

『第二条信息就是我发的。』「波波老师」补充道。

第二条消息?第二条消息不是提醒我有人领取红包吗?

我明白了!好歹我之前也遇到过唧唧这种超自然的东西,他吓不到我。

『你一定是 QQ 修炼成精了,变成的妖怪吧。』

『啥?』眼前的「波波老师」一脸黑线。『看样子我高估你的智商了。』

我继续问,『你为什么…』

「波波老师」打断我,『你不该死的。』

『啥?』我真的迷糊了。

『你不该死的。我不知道那只猫做了什么…』

『那只猫?』这次是我打断他了。什么猫?我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

『就是唧唧。』

『唧唧不是妖怪吗?』

『那明显是猫好吧?』

『可是它会说话!』

『它是会说话,可它是猫啊。』

『会说人话的猫不就是妖怪吗?』我义正言辞。

「波波老师」脸越来越黑了。『算了,它是妖怪。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我没想到你居然说死就死了。』「波波老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一种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小腹升起,积累到胸口,我想大骂来着,一口气出来却变成哭腔。

『别这样,这一切可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想起上次喊波波老师以我为原型写篇小说。『那…那次也是你?』

「波波老师」点头。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惩罚。』

『惩罚?』

『对,对自杀者的惩罚。在我的这个故事里,自杀而死的人的意识仍然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你的朋友,亲人…你能看见他们,可是再也无法接触到他们了。直到这个世界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去,你才会消失。』

『这也太残酷了。』

『没关系啦,我把你叫来就是为你开挂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保留我们今晚的对话复活,一是忘记这一切继续游荡。』

『你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然后给我这样两个选择?』

『没办法,悲剧不都是这样。你当时选的。』波波老师脸上似乎带着一股局促的笑意。

『我当时只是觉得悲剧的故事很有趣,没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会这么残酷。』

『呀,那这样吧。你帮我完成这个故事。我就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

消失,让我消失吧。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知不知道真相,是否活着,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现在这种局外人的状态实在是太乏味了。

我无力地盯着他,『我还有的选吗?』

『别这样,虽然这一切都只是在一个故事里,可里面的感情可全都是真的呀。哈哈,那就这样吧。今天我累了,明晚就给你安排任务。我先走了。』

我这个时候才又意识到身前这个人是波波老师。

波波老师猛地后仰,摔在床上。呼噜声又响了起来,好像从未中断过。

我这时才发觉自己已经一身冷汗,一股空虚的感觉袭来,我埋下头,也枕着波波老师的床睡了。

第二天醒来,波波老师已经不在了。那个写故事的人今晚才会安排任务,我又没事干,那就随便溜溜吧。对了,回学校看一下,应该已经有人发现我的死亡了吧,学校可能已经通知我的父母了,想到我的父母,我突然鼻子一酸。又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妈的,我在房间里胡乱蹬了几脚发泄情绪。

回到学校,一路上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嘛。所有人都在有说有笑,今天,仍然没有什么不同。

我兴起,尝试躺在大路中央,可是所有人,车,都巧妙地避开了我。

真没意思。

再往寝室方向走,渐渐能听到谈起我的尸体的消息了。大家还是有说有笑的,想到自己死了居然也只是给别人充当谈资,真是不爽,早知道就不死了。越往寝室方向走我越生气,也越后悔。

『要是有人会因为我的离开而感到悲伤,我也不会自杀吧。』我这样想着。

纠结了一会我反倒释怀了,反正我死了也没谁在意,哼。

终于来到寝室后门了,人群围了一大堆,有不少好事的人在拍照,警察已经开始做隔离措施了。我就调整身体飞了起来。人群中居然有个好像很熟悉的人,我朝他飘去,原来是波波老师啊。他瓜兮兮地楞站着,一脸便秘的样子。我高兴地奔向他,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穿过去了。

我控制住惯性,手停顿在空中。

波波老师突然哭起来。

『要是我昨晚看到消息…』

我看着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即便说了,也没人听得见。

你哭个鸡儿。我心中大骂这个煞笔,然后随便朝一个方向走去,只想离这越远越好。

下午的时候我见到了父母,他们都是一脸愁容的样子,辨认了我的尸体后,泣不成声。

晚上我就坐在操场上等待,我想那个人总会有办法通知我,就一点也不慌张。

等了好久好久,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准备好了吗?』

妈的,千里传音啊,真高科技。

我点头。

『接下来我会清除你的记忆,然后把你送回一个月前。』

『什么?』

3

『现在你变成一只猫了,而且还拥有缩小的能力。这件事很好办的,只有他才能看见你。放心啦,你仍然有一个小时时间告别。』

眼前的男人对我说下这一番意义不明的话后,把我扔在一个自行车的前筐里就消失了。

我『喵』的叫了一声,跳出车筐,哎哟,我的协调性好像不太好,居然摔倒了。

我看向前方,是个大门,上面挂着一个数字,『21』。周围不断有人经过,可是他们都巧妙地避开了我。怎么回事,气死本大爷了。看着这么可爱的我摔倒了也不来帮助一下吗?

我爬起来看向周围,有个家伙正鬼鬼祟祟地张望。

刚才那男人把我甩到这,什么话也没交代。狗日的,我不会被那个怪男人丢进了什么末日求生的世界里了吧。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一定是在找我。难道我身上藏了什么大宝贝?没错,一定是这样,这种套路我太熟悉了。不管如何,我必须先逃离这。这是个险恶的世界。

我假装没看见他,他应该也看不见我吧。我悄悄踏出左爪准备溜之大吉。

我日,又摔倒了。怎么回事,难道我是被塞进这幅身体里的吗。居然连路都不会走。

糟糕,他好像注意到我了。

我灵机一动,翻身躺在地上开始装死。我偷偷睁开一只眼观察情况,妈的,怎么回事,他反倒急匆匆地跑过来了。

没来得及反应,我就被他抱了起来。我一急,喊了出来『别动,我是个杀手。』

『嗯?』他有点惊讶地盯着我。『是你在讲话吗?』

看样子这家伙不怎么危险嘛。哼哼,刚好我对这个世界还不熟悉,需要一个小弟帮我收集情报。

每个杀手都需要一个小弟。

等等,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来不及细想,我伸出爪子威胁道『做我小弟,不然本大爷弄死你。』

……

『你说我该怎么称呼你,会说人话的猫不就是妖怪吗?那…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不知道…不过脑袋里好像有一个名字…等等,我应该叫唧唧吧!』


2017-12-08-20:05 1.0

update :2019-09-08

文章标题:妖怪唧唧与友人波波

文章字数:10.4k

本文作者:禾七

发布时间:2017-12-08, 00:00:00

最后更新:2019-12-18, 15:57:34

原始链接:https://leay.net/2017/12/08/yao-guai-ji-yu-you-ren-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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